清晨的跳绳

清晨六点半，闹钟还没响，林小宇就醒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。那道裂纹从灯的边缘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细细的河。他数过，一共二十七道分叉。

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"记得跳绳打卡，三组，每组一分钟。拍视频发群里。"

小宇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。天花板上的第二十八道分叉他还没找到。

客厅里传来妈妈刷短视频的声音，笑声一阵一阵的，像被按了重复键。小宇知道，妈妈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手机，刷到七点半才起床。

他穿上衣服，走到阳台上。天刚蒙蒙亮，楼下的香樟树还浸在雾气里。跳绳挂在阳台栏杆上，塑料手柄上沾着昨夜的露水，凉冰冰的。

小宇拿起跳绳，调整了一下长度。这是第三根跳绳了。第一根是一年级买的，用了两年，手柄磨得发亮。第二根是四年级换的，蓝色的，跳起来绳子会发出"呼呼"的声音。这一根是毕业那天妈妈给买的，说是"初中了，要用好一点的"。

他按下手机上的计时器，开始跳。

绳子打在地面上，发出"啪、啪、啪"的声音。小宇盯着自己的脚尖，数着数。一百二十一，一百二十二，一百二十三……

跳到一百五十个的时候，他的腿开始酸了。呼吸也变得急促，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"加油，还有半分钟。"他对自己说。

一百八十，一百八十一，一百八十二……

计时器响了。他停下来，弯着腰喘气。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，砸在阳台的地砖上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手机又响了。是班主任在群里发的通知："各位家长，暑假跳绳打卡请坚持每天上传视频，开学后统一统计。另外，数学预习作业请督促孩子完成，每天一页，家长签字。"

下面跟着一串"收到"。

小宇拿起手机，打开摄像头。他把手机靠在花盆上，调整好角度，按下录制键。

第二组。

绳子又开始"啪、啪、啪"地打在地面上。小宇的腿更酸了，每跳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咬着牙，坚持跳完了一分钟。

一百六十七个。比昨天少了三个。

他把视频发到群里，配了一行字："7月30日，第二组。"

刚发出去，就有好几个家长点赞。张浩然的妈妈还评论："小宇真棒！我们家浩然还没起床呢。"

小宇把手机收起来。他知道，张浩然每天早上七点才起床，比他多睡半小时。

第三组跳完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穿过香樟树的叶子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小宇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
妈妈终于起床了。她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上，一边刷手机一边说："跳完了？视频发了吗？"

"发了。"小宇说。

"嗯。"妈妈头也没抬，"今天上午的英语网课别忘了，九点开始。还有数学预习，下午要做。"

"知道了。"

"对了，"妈妈突然想起什么，"昨天老师发的那个社会实践活动，你报名了吗？就是那个什么'雏鹰假日小队'的。"

"报了。"

"那就好。"妈妈转身往厨房走，"我煮了鸡蛋，你自己拿一个吃。"

小宇坐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香樟树。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响，像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腿，还在酸。

八点五十分，小宇坐到书桌前。

书桌上摆着一台旧平板，是妈妈换下来的。屏幕上有一道划痕，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中间，像一道伤疤。

他打开网课软件，输入班级号和密码。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，正在调试麦克风。

"同学们能听到吗？听到的扣个1。"

评论区里飞快地刷起了一串"1"。

小宇也打了一个"1"，然后把平板往前面推了推。

九点整，课正式开始了。今天讲的是初中英语的第一单元，一般现在时。

老师讲得很快，笔记一页接一页地翻。小宇拿着笔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。他的字写得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打印出来的一样。

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继续刷手机。时不时地，她会喊一句："小宇，认真听！别走神！"

"嗯。"小宇答应着。

其实他没有走神。他只是觉得有点困。昨天晚上做作业做到十点半，今天早上六点半就起床了，加起来才睡了八个小时不到。

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，清醒了一点。

课上到一半，老师开始点名提问。"林小宇，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"

小宇赶紧坐直身子，看着屏幕上的题目。题目是用一般现在时造一个句子。

"I go to school every day."他说。

"很好，发音很标准。"老师表扬道。

小宇松了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心全是汗。

课间休息的时候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。走到阳台上，往下看。张浩然在楼下骑自行车，绕着花坛一圈一圈地转，车铃叮铃叮铃地响。

小宇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回到书桌前。下一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
第二节课是数学。老师是个男的，说话声音很低，像在念经。小宇听着听着，眼皮又开始打架了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。小人戴着红领巾，背着书包，站在一棵树下。

画到一半，妈妈的声音又传过来："小宇，认真听！我都听到老师在讲什么了，你别在下面玩！"

小宇赶紧把草稿纸翻过去，拿起笔，假装在记笔记。

其实妈妈根本没在听。她只是刷手机刷累了，随便喊一句。小宇知道，因为妈妈每次喊完，都会继续刷她的短视频，笑声又会响起来。

十二点，两节课终于上完了。

小宇关掉平板，揉了揉眼睛。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。

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："上完了？走，我们去外面吃饭。你王阿姨家的孩子也在，你们俩可以交流交流学习经验。"

"可是我还有作业……"小宇说。

"作业晚上再做。"妈妈拿起包，"快点，别磨蹭。"

小宇只好穿上鞋子，跟着妈妈出门了。

电梯里，妈妈又开始刷手机。小宇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只兔子。

饭店在商场的四楼。

王阿姨和她的儿子已经到了。她儿子叫陈子轩，比小宇大一岁，今年上初一。

"小宇都长这么高了。"王阿姨笑着说，"马上要上初中了吧？准备得怎么样了？"

"还行。"妈妈说，"给他报了好几个补习班，英语、数学、语文都有。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跟上。"

"那肯定能跟上。"王阿姨说，"我们家子轩那时候也是，暑假提前学了一遍，开学后轻松得很，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。"

"是吗？"妈妈眼睛亮了，"那你们那时候报的什么班？给我推荐推荐。"

两个人就开始聊补习班的事，越聊越起劲。小宇和陈子轩坐在旁边，默默地吃饭。

过了一会儿，王阿姨突然想起什么，对小宇说："小宇啊，上初中可累了，作业特别多。你要有心理准备哦。"

"嗯。"小宇点点头。

"我们家子轩那时候，每天做作业都要做到十一点。"王阿姨说，"有时候十二点都做不完。不过没办法，大家都这样，你不努力，别人就超过你了。"

小宇扒了一口饭，没说话。

"对了，"王阿姨又说，"你们学校暑假作业多不多？我们那时候，暑假作业堆得像山一样，光作文就有十篇。"

"还行吧。"妈妈说，"他们老师发了好多打卡任务，跳绳、阅读、练字……每天都要上传。还有什么社会实践，也要拍照发群里。"

"现在的孩子真是不容易。"王阿姨感叹道，"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事。暑假就是玩，到处疯跑。"

"时代不一样了嘛。"妈妈说，"现在竞争多激烈啊。"

两个人又开始聊别的了。小宇低头吃饭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慢。

陈子轩突然小声问他："你暑假报了几个班？"

"五个。"小宇说。

"五个？"陈子轩瞪大了眼睛，"这么多？我那时候才报了三个。"

"嗯。"

"那你还有时间玩吗？"

小宇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陈子轩叹了口气："你比我还惨。"
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
吃完饭，妈妈和王阿姨还在聊。小宇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楼下的马路上，车来车往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
他突然想起，小学毕业那天，班主任在讲台上说："同学们，恭喜你们毕业了！这个暑假，好好玩，放松一下，准备迎接初中生活。"

那时候，全班同学都欢呼起来。小宇也很高兴，他以为终于可以好好玩一个暑假了。

可是放假第一天，妈妈就给他报了五个补习班。

"初中很重要的，"妈妈说，"不能输在起跑线上。"

小宇那时候没说话。他知道，说了也没用。

"小宇，发什么呆呢？"妈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，"跟子轩哥哥学学，人家初中成绩那么好，你多问问经验。"

"哦。"小宇转过头，看着陈子轩。

陈子轩也看着他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然后都低下了头。

晚上十点，小宇还在书桌前。

台灯的光黄黄的，照在作业本上。他正在写一篇作文，题目是《我的暑假计划》。

他写了一行："我的暑假计划很充实，每天都要学习很多知识。"

然后就写不下去了。

他盯着作文本看了半天，又写了一行："我要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，争取在初中取得好成绩。"

还是写不下去。

他放下笔，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，像进了沙子。

客厅里，妈妈还在刷手机。短视频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，有唱歌的，有讲笑话的，还有卖东西的。

小宇站起来，走到客厅，倒了一杯水。

妈妈头也没抬："作业做完了？"

"还没。"小宇说，"作文不会写。"

"作文有什么不会写的？"妈妈说，"就写你每天怎么学习的，不就行了？"

"可是……"

"可是什么？"妈妈终于抬起头，皱着眉头，"这么简单的作文都不会写？你上课怎么听的？我跟你说，初中作文更难，你现在不好好练，到时候怎么办？"

小宇低着头，没说话。

"快去写！"妈妈挥了挥手，"别磨蹭，写完早点睡。明天还要早起跳绳呢。"

小宇回到书桌前，坐下来，拿起笔。

他想了很久，又写了一行："我每天都很开心，因为学到了很多新知识。"

写完这一行，他自己都觉得假。
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窗外。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，只剩下几户还亮着。

他想起白天在楼下看到的张浩然。张浩然骑着自行车，绕着花坛转，车铃叮铃叮铃地响。

他还想起小学的时候，每天放学，他都会和张浩然一起在楼下玩，玩到天黑才回家。那时候多好啊，没有补习班，没有打卡，没有那么多作业。

可是现在，张浩然好像也报了补习班。小宇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。

小宇叹了口气，拿起笔，继续写作文。

写到十一点，终于写完了。他把作文本合上，伸了个懒腰。

骨头"咔咔"地响，像生锈的机器。

他走到阳台上，吹了吹风。晚上的风很凉快，吹在脸上，很舒服。

天上有星星，一颗一颗的，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。小宇仰着头，找了很久，找到了北斗七星。

小学的时候，科学老师教过他们怎么找北斗七星。那时候，他还和张浩然一起在楼下找过，找了半天都没找到。现在，他一眼就找到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星星，然后回到屋里，洗漱，睡觉。

躺在床上，他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
班级群里，还有人在发打卡视频。是李萌萌，刚发了一个练字的视频，配文："7月30日，练字第三十天。"

下面跟着一串点赞。

小宇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
天花板上的裂纹，他又数了一遍。还是二十七道分叉。

明天，也许能找到第二十八道。

第二天早上，闹钟还没响，小宇又醒了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过了一会儿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微信："记得跳绳打卡，三组，每组一分钟。拍视频发群里。"

和昨天的一模一样。

小宇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。

客厅里，妈妈刷短视频的笑声又响起来了。和昨天的一模一样。

小宇穿上衣服，走到阳台上。

天还是蒙蒙亮，香樟树还是浸在雾气里。跳绳还是挂在栏杆上，手柄上还是沾着露水。

他拿起跳绳，按下计时器，开始跳。

"啪、啪、啪。"

绳子打在地面上的声音，和昨天的一模一样。

一百二十一，一百二十二，一百二十三……

跳到一百五十个的时候，腿又开始酸了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他咬着牙，坚持跳完了一分钟。

一百六十八个。比昨天多了一个。

小宇喘着气，擦了擦汗。他看着楼下的香樟树，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响。

突然，他看到了什么。

香樟树的树枝上，有一个鸟巢。鸟巢里，有几只小鸟，张着嘴，在等鸟妈妈喂食。

鸟妈妈飞回来了，嘴里叼着一条虫子。小鸟们争先恐后地叫着，张着嘴，抢着要吃。

鸟妈妈把虫子喂给了其中一只小鸟。那只小鸟吞下虫子，又叫了起来，好像还没吃饱。

其他几只小鸟也叫着，声音更大了。

鸟妈妈又飞走了，去找更多的虫子。

小宇站在阳台上，看了很久。

太阳慢慢升起来了，阳光穿过雾气，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。

他拿起跳绳，准备跳第二组。

绳子又开始"啪、啪、啪"地打在地面上。
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